室内又恢复了平静。
在另一个房间鲍勃并不知道这场小小的风波,这归功于他实在用心的隔音措施和面前的病人,杰斯顿平躺在一个很舒服的功能性躺椅上,但表情并不稳定,他的治疗进入了最后一个步骤,在跨过一些自我意识的障碍后,他正在以进入潜意识的形式接触着自己。
鲍勃怀着些担忧,毕竟严重到这种程度的自我意识障碍很难在第一次的治疗中就起效果,他做好了杰斯顿一旦出现明显不适情况就唤醒的准备。
潜意识,其实每个经历过催眠疗法的患者都很难详细叙述他们到底在潜意识中想到了什么,那是一场记忆深刻却醒来即忘的梦,飘飘忽忽,说不清楚。
而杰斯顿只是在下坠。
他感觉四周都是黑,温暖的无边的,他是死去的尸体落向漆黑的海底,这下落恒久宁静,但在偶尔的一个瞬间,如萤火一般的小东西掠过他,将黑暗照得亮堂堂,死白的光让他感到烦躁,他想要挥手赶开它们,却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又是一瞬间,青白的一束光,杰斯顿拧着眉头,下决心想看清这个恼人的器物,光像个钉子把他钉在黑暗的背景板上,他的眼睛只看得灼灼一片扎眼的白,但毕竟是能看见了——那物体骨碌着,照亮四方,白生的浑圆中沉着微不可见的黑色瞳孔,滚动着,直直和他对上。
他坠下去,触到了地。
杰斯顿闭着眼睛,他从心理上感到愤怒,久远而陌生的愤怒与无力。
光照在他身上,斑驳而多彩的,如打翻的颜料盘,如城市霓虹。
他睁开眼,他的视力没有被伤害,他确确实实地,看到了自己的公寓。
它位于市中心的高层,玻璃幕墙占据了大半,其中空间的最中心,他摆放了一张桌子。
那是仅供一人坐着的方桌,钛钢打造,散发出冰冷的气场,杰斯顿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放在这里。
大雨,红酒,温暖无光的室内,窗外散乱的霓虹,拥挤的人群,他居高临下。
他看到自己。
他坐在左边,两个红酒杯已经斟上,倒了一些的红酒被重新塞上木塞,放在一旁。
“我没有醒酒,但想来我们都不太喜欢这个工程。”
杰斯顿西装革履,摆出邀请的手势。
“坐下来谈吗?”
在屋内看暴雨,这是他的一个小小癖好。
屋内温暖而干燥,雨水无序又纷乱地打在玻璃上,袭击着过路的人群,雨水顺着薄薄的雨衣流到骑车人的裤腿上,有些人大踏步踩着水举着快要被掀翻的伞,怒视着开过的两轮车溅起的水花,汽车按着喇叭,看身前川流不息的行人和红绿交织的灯光,狼狈地被车流堵死在路上。
这是一种隐秘的快感,置身度外,高踞人群之上。
但现在的杰斯顿只是坐在桌子的一端,和自己对视着。
“你是谁,这又是什么地方?”
“嗯,一开场就说这么麻烦的话题吗?这可有点复杂。”对面的他悠闲自在,眯着眼观察着手中倾斜的窄杯。
“通俗的讲,这里是你的内心,而我,也只是你而已。”
“我就在这坐着。”
“是啊,是啊,如果正常情况下,这里当然不会有我。”他已经观完色,正轻轻地,顺时针转动着酒杯。
杰斯顿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烦过。
“所以?”他不耐烦地问。
“所以,这就是你的问题了。”
对方直起身子,微笑地看着他。